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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（第1页）

他喝了口水，继续道：“就如同你若直书当年逃荒，嘉县十室九空，灾民易子而食，白骨遗路，皇上必是不愿听的。你少不得先提一句‘仰赖皇上忧国忧民，调粮赈灾’……再看我们老家嘉县，天灾时十万亩膏腴良田尽入了府城官员家眷之手。这些民生疾苦，不可不察……记住，策论一定要直指要害……”

婉宁听得云里雾里，不明所以。等叔祖父讲完一段，又赶紧装作低头抠手玩。

此后每日，叔祖给景宇叔叔讲策论，婉宁就在角落的小书桌旁写字。写一阵，便背过身去，偷偷抠着手指，听那高深的策论。如此过了大半个月。

元宵节翌日，周叔便要启程返京。景宇晚上坐在父亲床边，握着他的手道：“爹爹，您回京城莫要担忧我。我会好生调养身体，将来侍奉您安享晚年。”

周叔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，满脸欣慰：“好，等年底爹爹再来看你。”他没有告诉儿子，他还需绕道去一趟沂州——去和言秋说一声，他又老了一岁。

正月十九清晨，周叔抵达沂州。他独自迎着寒风，踏着积雪走向言秋的坟地。春雪将大地覆得一片素白，言秋的坟前，只有两棵落尽叶子的玉兰树孤零零地立着。随从在山道另一头等候。这种天，农家都没人出门——一出门踩一脚的污泥，天又冷，地里的活还没有出来，大家都躲在被窝里。山上一片寂静。

周叔蹲下，用了火石点燃纸钱，声音轻柔：“言秋啊，又是一年啦。才四个年头，我有时候都已经有点记不清你的样貌啦。你不知道，我头发白了好些，眼角也是皱纹，不知道以后去了地下你嫌弃我不？”

一阵北风卷过，猛地掀起纸钱，火苗“呼”地窜高，险些燎到周叔的鬓发。他微微偏头，轻声笑道：“没想到你如今还长了脾气。”

他用树枝拨了拨纸钱，让火烧得更旺些，继续絮叨：“我在京里，下了差事，时常一个人闷坐到半夜。从前你在白月湾，我还爱在京城各处走走，看到适合你的衣料，借着景宇买了予你。现在没事干啦，我就把你给景宇写的信拿出来读一读。我读书厉害，你的信我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，以后我们地下见了，你就知道我没有哄你……”周叔笑了笑，又道：“也不是没有好事，景宇的病能治了，以后也能活到老了。我给你带了好多钱来，你在下面使劲花……”

过了许久，才将一大堆纸钱烧尽。随从在小路口冻得手脚麻木，远远望见老爷起身时，竟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，忙疾步上前搀扶起满身雪泥的老爷。刚想开口询问，却见老爷眼眶发红，只得将话咽下，默默替他拍打身上的雪。

周叔回头，深深望了一眼那覆雪的坟茔，轻声道：“我走了，明年……再来。再过两个多月，玉兰花就开了……你无事……就看看花……”

随从紧紧扶着自家老爷，本想宽慰几句，最终只是低声道：“老爷，走吧，明年又再来。”

第188章卖玉

年关刚过，千户大人家的小儿子便带着随从启程前往京城。周叔主动邀请他住在自己府上，这份情谊让千户全家对周大人乃至怀庆一家都感激不尽。

年后，边境告急，匈奴来犯。宣王决意亲自披挂上阵。总兵极力劝阻，担忧若有人趁乱在战场上暗害宣王，自己无法向皇上交代。宣王却道：“保家卫国，岂有退缩之理！”这十万边境大军，他志在必得。

战事持续三月，直至初夏，大军才凯旋而归。怀庆在此役中立下战功，加上以往累积的军功，且无人从中作梗，顺利晋升为右千户。

宣王在战场上勇猛异常。他虽非统帅，但冲锋在前，极大地鼓舞了士气。消息传回京城，国舅忧心忡忡，与几位大臣密谋打压宣王。他们深知宣王在边境的威望日益高涨，若不遏制，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于是派人向皇帝进谗言，称宣王长期统领边境大军，恐有拥兵自重、图谋不轨之嫌，建议皇帝下旨召宣王回京述职。

皇帝听了半晌，最终却说皇子不能只享富贵，命宣王继续镇守边境。宣王得以安稳留在边关。

小桃这边，年后又购入了一百多头母马——并非她不想多买，实在是边境民间难觅良马。无奈之下，她转而又买了一百来头小牛和两千只羊羔，放养在长河滩。

白月湾的砖窑已烧制出成堆的优质青砖。新村一等春耕结束就要建房，小桃连忙带着景宇、婆母和孩子返回白月湾，亲自监督首批十户人家按照图纸修建青砖院落，令老村人羡慕不已。

狗蛋找到景宇，想带着老村人一起帮忙修房。小桃欣然允了。狗蛋带了二十多个老村人，一是让老村人挣点钱，二是知道这房子的图纸是周大人请了京城工部的人绘制的，亲自参与修建了以后，他们老村人自己以后修房就会了。

小桃思忖着，觉得以后新村和老村差距太大了不太妥当——一群外来户日子过得远胜老村人，容易出事。想到老村河边尚有上千亩肥沃荒地，水源充足，开垦种粮再好不过。她与景宇商议后，决定让景宇买下白月湾老村河边的荒地，租给老村人耕种，同样收取五成租子。条件是：一户若能租种景宇家七十亩地，租种十年，周家便为其修建与新村相同的青砖大院。

然而，即便景宇买下荒地，老村人除了里正外都无耕牛，即便荒地开垦出来，农忙时节若无骡马耕牛，根本忙不过来。好在小桃的长月滩有小牛，再过两年就能下地干活。这两年开荒种地，可先让老村人租用新村的骡子。

小桃与景宇商量好后，由景宇写信给周叔，让周叔凑钱买下老村河边的荒地。小桃知道周叔收了千户大人家小儿子的重礼，卖掉玉石的钱买地应该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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